一、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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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剧情介绍
《荒山泪》是程派代表作之一,故事拟托明末。明王朝战乱,朝廷肆意加派杂税、征丁抓夫,正是「苛政猛于虎」的戏曲化呈现。河南济源县,佃农高良敏一家,被催租逼税,终于交不起,后只得携子入山采药,却在荒山里惨遭猛虎吞噬,高良敏之妻也因此事悲痛而亡。噩耗接连而至,家里唯一男丁宝莲又被官府抓去充当民夫。原本五口之家,最后只剩张慧珠一人。官府差役追逼赋税,将她逼到王屋山荒野。身无可典之物、人无可代之丁,走投无路之下,张慧珠在荒山绝境中自刎,血洒山崖,留下「荒山有虎,猛于官府」的悲惨控诉。
《荒山泪》别名《祈祷和平》。与《春闺梦》《锁麟囊》等并列为程派最具代表性的京剧作品。
第一场
(虎、二樵夫同上,后见虎逃,虎追之)
第二场
啊哈!
(王四香、崔德富同上)
吓唬乡民是好手。
见了老爷变作狗。
在下王四香。
在下崔德富。
请了。
请了。
老爷升堂,小心伺候。
小心伺候。
(四衙役、胡泰来同上)
好官还要人做,发财不怕太多。难得清官像我,诸君看我如何?
(胡泰来坐)
管的是钱粮仓库,爱的是黄白之物。老爷浑水好摸鱼,家比仓库还要富。
下官胡泰来。蒙圣恩放我济源县的正堂。到任以来,此地是家家关门,处处闭户,弄得我我也莫名其妙,只好是糊里糊涂,这且不言。只因李自成带领百姓起兵要推倒皇上,那还了得!为此,杨大人有军令到来,要征取人丁赋税,不分男女老幼,贫富人等,每人出钱一贯。军情紧急,谁能往四乡,谁能催得赋?
小人王四香。
小人崔德富。
伺候老爷。
好极了!老爷正为这件事情为难哪!听我吩咐。
是。
杨大人有军令到来,要征取人丁赋税,每人出钱一贯,不分男女老幼,贫富 人等;你们既能往四乡,催得赋,你们两个人办一办好啦!啊?
回老爷的话,小人名字叫王四香。
小人名字叫崔德富。
可我不能“往四乡”。
我也不能“催得赋”。
老爷改差罢。
老爷改差罢。
哦!我明白了。可是你的名字,叫王四香;你的名字,叫崔德富;你也不能 往四乡,你也不能催得赋,是不是呀?
对。
反了!老爷为这件事情把汗都急出来了,还跟着起哄是怎么着?
小人不敢。
哼!少在我这儿装佯;我已派人去请钱、李二位绅士,等他们到来一定有个 办法,知道了吗?
(胡泰来拍案)
走开!
嗻!
(衙役上)
启禀大人,钱、李二位绅士请到。
怎么着,钱、李二位绅士都来了?
来了。
快点有请。
有请。
(衙役下。钱绅士、李绅士同上)
忽听太爷唤,忙步到堂前。
啊太爷!
哎呀!原来是钱、李二位绅士来了。只因杨大人有军令到来,要人丁赋税, 每人出钱一贯,不分男女老幼贫富人等。事在紧急,把二位绅士请来了,必须帮助我想个办法。
回禀太爷,我们这里连年荒旱,寸草不生,黎民百姓度日艰难,只恐是办不到的罢!
哦,你说这套话呀,我打昨儿就知道了;我没主意才把二位绅士请来了,你 要这么一说,那不是废话了吗!
实在是办不到哇!
别介,别介,不必推辞,办办好了。
办不到哇!
衙役的!
有。
老爷下位。
(胡泰来下位)
李绅士办办好了。
这实在的办不到哇!
这、这、这……
实在是办不到哇!
今个是我求着你啦;往后呢,你还有求着我的时候哪!一定尽力办办好了。
办不到的呀!
得,办办好了。
实在是办不到哇!
我说你是怎么着?
办不到哇!
你说办不到就办不到吗?
实在是办不到的呀!
可恶!可恶之极矣!钱先生!
老爷。
哎呀,这件事情,钱先生能给办一办吗?
嗳,老父台,不要紧的;他不能办呀,我有办法。
嗳,这件事情你能办?
我能办。东西南北四乡的情形,晚生是再熟练不过的;再说事关老父台的考成,晚生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如此说来就对了!
(胡泰来向李绅士。)
他能办,你怎么就不能办呢?
办不到的呀!
出去!
我看你是怎生得了哇!
(李绅士下。)
不堪,不堪造就!
老爷。
这件事情多帮忙了;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言语,我替你办。
谢老爷。
王四香。
喳。
崔德富。
嗳。
你们向钱先生多多请教。
(胡泰来向钱绅士。)
吃了饭了吗?
偏过了。
好,失陪失陪!
(四衙役、胡泰来同下。)
二位呀。
钱先生您有什么主意吗?
这事不难——这地方哪家有钱,哪家没钱,谁是刁顽的,谁是软弱的,我都知道;我回头开一个名单给你们,照我这名单一办就行啦!
谢谢你老先生。
可是这么着呀,你们可别忘了我这个。
(钱绅士打手势作钱状。)
没错,三一三十一。
三一三十一,就这么着;我回家开名单去。
(钱绅士下。)
伙计,他这主意不坏;可是咱们要的时候,还得用点法子。
你说什么法子?
我没主意。
你没主意?
嗳,我没主意。
我倒有个主意。
你说说我听听。
咱们俩人哪,一个作好人,一个作坏人;作好人话头要来得松,作坏人脸要绷得凶;这一凶一松,管保马到成功。
这个主意不错。
不错,咱们去吗?
官事,这就得走。
这就得走。
走着!
走着!
正是:
手拿钱袋各家凑,
绅士还要捞回扣。
走着,走着。
(王四香、崔德富同下。)
第三场
(高良敏、陈氏同上。)
田园数亩聊安命,
一家五口度光阴。
(高忠、张慧珠、宝琏同上。)
爹爹寿日当恭敬,
佐夫杯酒奉双亲。
爹爹请上,待儿等拜寿。
不必拜了。
(高良敏、陈氏同笑。)
爹爹请上儿拜定,
但愿连年祝好春。
爷爷、奶奶在上,我给您拜寿。
你也不用拜了。
(高良敏、陈氏同笑。)
妈,我在哪儿吃呀?
过来,过来,在爷爷这里吃,过来,过来。
(高良敏笑。)
老老请!
一家人坐草堂同欢同庆,
有佳儿与佳妇喜溢门庭。
凭耕耘供菽水聊娱晚景,
勤织纺助儿夫奉养双亲。
(鲍世德上。)
适才间邻居们对我言论,
又设下新名目要税人丁。
我到那高兄家去送一信,
最好是请父老同上公呈。
(鲍世德入门。)
前来用饭哪。
我用过了哇。唉!
贤弟,慌慌张张,为了何事呀?
啊仁兄,这件事情,你还不知么?
愚兄不知呀!
今有兵部杨大人,又设下新名目,要抽人丁赋税;小弟特来与仁兄商议,怎样免去这人丁恶税才好!
啊,贤弟,想这完粮纳税之事,岂是违抗得的呀!
仁兄此言差矣!
何差呢?
想朝廷的赋税,我们早已缴齐了;似这等新立名目,苦害黎民,我们自然是不服的呀!
依贤弟之见?
小弟有意与仁兄相约父老,同上公呈,请县太爷免去这人丁恶税呀!
这个……倒也使得。
且慢!是我方才闻听东村已然聚合多人,齐上公呈,县太爷非但不准,反将为首之人,责打二十大板,赶下堂来;依我看来,爹爹与叔父前去,也是枉然!
如此说来,这恶税是免不得了!
免不得了!
唉!我家只有这数亩薄田,哪有银钱纳这样恶税呀?
婆婆但放宽心,待媳妇连夜纺织,也可以帮助爹爹完纳课税。
母亲不必焦虑,待孩儿连夜上山采药,变卖些银钱交纳便了。
是呀,采药么,为父也可以上山走走哇!
且慢,近日深山之中,惯出猛虎伤人,不可冒险前去。
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我想猛虎出山,尚有定时,小心一二,料然无事;只是上山采药,一时焉能变钱,倘若……
这倒无妨,媳妇这几月中间,也纺织完成绢帛五匹,可命琏儿拿到市上售卖;倘若县官催逼前来,只好先将它完纳丁税,也就是了。
唉,你将这绢帛之钱用去,我们阖家拿什么度日啊?
啊,母亲,待等孩儿采药回来,变卖银钱,再补作家中日用,也是一样啊!
哎呀!看他一家,为了缴纳这人丁恶税,不顾生死,入山采药,令人心酸;我也只好打消前议,随他们前往。
啊仁兄!
贤弟!
既然如此,待弟回家收拾收拾,一同前往。弟告辞了。
为纳税他父子不顾性命,
这官府比猛虎凶恶十分!
(鲍世德下。)
不远送了。
(张慧珠向宝琏。)
将此绢拿到市上,售钱十贯,快快回来。
知道了。卖绢去啦。
(宝琏下。高良敏向高忠。)
到后面收拾收拾。
遵命。
(高忠下。)
啊老老,你父子此番前去,一路之上是要谨慎的才好。
妈妈只管放心,有忠儿跟随,料然无事啊。
话虽如此,还要多加谨慎的才好。
(高忠上。)
收拾好了。
你我父子山中走走。
遵命。
为采药哪顾得年老涉险!
早去早回。
妈妈保重了。
陪老父去到那王屋山巅。
(高良敏、高忠同下。)
须要小心。唉!
但愿得他父子早早回转,
待我来勤夜课佐纳丁钱。
(王四香、崔德富同上。)
到乡间催丁税人人埋怨,
为交差一心想索要银钱。
来至在高姓家好言相劝——
开门来!
忽听得闹喧声来到门前。
(王四香叩打门环。)
做什么的?
催粮的。
(王四香、崔德富同进门。)
媳妇,他们是做什么的呀?
这二位,是到此催粮的。
啊?两年的钱粮,俱已交纳完了,怎么又来征粮,是什么道理呢?
老太太,我们这回收的不是钱粮。只因征讨李自成,军饷不足,要抽人丁赋税;不论男妇老幼,出钱一贯,今天收到您这儿啦!
啊!想这样的恶税,实在尅苦百姓,怎么又征人丁税,这是什么道理呢?
你得了!什么叫好税,什么叫恶税?我们是全不管,要讲理,上太爷堂上去。我们来了,俩字——哈哈!“要钱”!
这人丁税要缴纳几次呢?
就这一次。
我们无有。
您这儿有亲丁几口呀?
我们这里共有亲丁五口。
好,您交五贯钱就行啦!给您上上姓氏簿,我们拿钱就走,不来二趟。
慢来,慢来!适才命小儿去到市上售卖绢帛去了,等他回来,方能奉上。
我们还得等着吗?
嗳,伙计,等会没关系。
这多麻烦呀!
有钱不就得了吗?
(宝琏上。)
妈,这绢卖了十贯钱,您把它收起来得啦。
(宝琏看王四香、崔德富。)
妈,这两个人,头顶着鸡毛,上咱们家干什么来啦?
这孩子说话真讨厌!
二位上差,我家卖绢的钱十贯,今交二位五贯,请将名姓写在簿上。
收钱。
是。
给你这钱,我说你们写。
对,你说我写。你们家里头,都有谁呀?
我们家里头呀!有爷爷。
嗳!你爷爷。
哦!我爷爷。
叫什么?
叫高良敏。
哦,高良敏。还有谁呀?
祖母陈氏。
哦,陈氏。还有谁呀?
还有我爸爸。
叫什么?
叫高忠。
哦,高忠。还有谁呀?
还有妈。
叫什么?
我妈,张氏。
哦,张氏。小孩你叫什么呀?
别忙!我瞧瞧,还有谁?
(宝琏看簿。)
喝!这么些人哪!你们都是挨家这么写吗?
不挨家怎么着?
喝,你们要这么多钱,够吃顿好吃的啦罢?
你别胡说啦!
这孩子也懂这个呀?
得了罢,你懂得什么!真个的!你倒是叫什么名字?我好给你写上啊!
我是孙子辈,叫宝琏,劳驾大哥,给我写上罢。
(崔德富出门,向王四香。)
闹啦半天你们是哥俩呀!
别胡说八道啦。
(崔德富、王四香同下。)
媳妇,钱让他们拿去,我们拿什么度日呀?
还有五贯,尚可支持几日。
真真的倒运。正是:
可恨此身逢战乱,
不知何计度流年。
将门关好。
(陈氏、张慧珠同下。)
第四场
(四军士、李有标同上。)
某,李有标。今因大营之中,缺少军资费用,俺奉兵部杨大人之命,前去催纳。
军士们。
啊。
趱行者。
(李有标、四军士同下。)
第五场
(四校尉、四军士、杨得胜同上。)
军士们,趱行者。
某,杨得胜。奉了兵部杨大人之命,下乡征取民夫。
军士们,趱行者!
(四校尉、四军士、杨得胜同下。)
第六场
(宝琏上。)
迈步且把书房进,
坐在床前读书文。
天到这时候啦,我爷爷和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
读书读得心烦闷,
伏在桌上睡沉沉。
(张慧珠上。)
谯楼上二更鼓声声送听,
父子们去采药未见回程。
对孤灯思远道心神不宁,
不知他在荒山何处存身?
想我自到他家以来,从不见他父子在外住宿;怎么天到这般时候,还不见回来呀?
听三更真个到月明人静,
猛听得窗儿外似有人行。
外面轻敲,莫非是他父子回来了?
忙移步隔花阴留神观定,
原来是秋风起扫叶之声。
听书鼓报四更愈添凄冷,
看娇儿正酣睡恐被风侵。
看他扶几而睡,他也是想念他爹爹呀。想这长夜漫漫,教我如何等待呀!
我不免引寒机——
伴侬坐等,
又思来又想去越不安宁。
数更筹交五更空房愈冷,
果然是晓鸡唱天已黎明。
我不免唤娇儿街前探问,
宝琏,宝琏!快快醒来。
你爹爹到如今未转家门。
儿呀,你爹爹同你祖父一夜未归,快快到鲍祖父家中问来。
知道,我去看看去。
(宝琏下。)
莫不是半途中偶然得病?
莫不是遇猛虎不幸伤身?
(陈氏上。)
媳妇,他父子怎么一夜未曾回来呀?
是呀,这倒奇了!
(鲍世德、宝琏同上。)
走哇。
嫂嫂,大事不好了!
妈妈,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他父子被猛虎吞吃了。
我爷爷和我爸爸都让老虎吃了!
哎呀!
闻凶信他父子山前丧命,
看老亲和幼子痛断我心。
他父子被虎伤双双丧命,
儿夫,我儿,儿啊!
听此言好一似乱箭穿心。
一霎时心血涌站立不稳,
(陈氏吐血。张慧珠搀陈氏同下,宝琏下。)
他一家连遭不幸,这……这便怎么处!唉,我不免去请医生便了。
(鲍世德下。王四香、崔德富同上。)
再催人丁税,
真叫活受罪。
伙计,老爷又吩咐下来了:征收明年的丁税,跟上次一样,每人出钱一贯。真个的,咱们上哪儿去呀?
上哪儿去呀!
啊。
我倒有个主意。
有什么主意呀?
咱们是信马由缰,走到哪一家,咱们就先跟哪一家要。
这主意不错。蹓跶蹓跶,走到哪儿算哪儿。
嘿嘿,咱们碰着瞧。
走着。
走着。
(王四香、崔德富同行。)
嘿嘿,到了高家门了。叫门。
叫门。
开门来!
(宝琏哭上。)
爷爷,爸爸!
开门!
谁呀?
开门罢!
你等着!
快着点!
你等着。
(宝琏开门。)
快着点!
又是你们俩呀!
你嫌频啦!
他讨厌了!
你们家有大人没有?
我爷爷和我爸爸都教老虎给吃了。
早就该死。
还有谁呀?
还有我妈。
叫你妈去。
你在这儿等着。
快着点。
你在这儿等着罢。
快着点!
你等着呀。
你不去,我揍你。
妈,那俩公差又来了,你倒是出来瞧一瞧呀!妈,你出来看一看呀!
太讨厌了,使劲叫!
妈,那俩公差又来了。
叫,叫!
妈!
叫!
是不愿意呀,是怎么着!
(张慧珠上。)
二位上差,还念我家因为无钱纳税,我翁公同我丈夫去往山中采药,不幸都已丧在虎口;我婆母闻听此信,口吐鲜血,性命可也不保呀!
大娘子你别哭了。你那儿一哭,连我都难受;不但难受,我还是真伤心。这是天灾人祸,谁也没有法子!你呀,就往开里想得啦。
多谢两位上差。
不用谢了,你想着预备钱得啦。
请问二位上差,又到我家做什么来了?
我们奉了太爷之命,征收明年的丁税;跟上次一样,每人出钱一贯。如今您交三贯就行了,您可省着两贯哪!
二位上差,想我家前日卖绢,得钱十贯,当日被二位上差拿去了五贯,家中用去了两贯,至今只剩三贯了。
嗳,正合适。
若被二位上差拿去,我婆婆用何将养病症?二位上差多多宽待些罢!
嘿嘿,说得好风凉的话!我告诉你说:我们是奉了朝廷的命令,来到这儿;没有别的,就是要钱。
大娘子,如今你交三贯钱就行了。你不还省着两贯哪吗!
可怜我家不幸,还望二位上差多多宽待罢。
没那么些说的,快点拿钱去!说你哪,磨蹭什么?拿钱去,快着点!
快着点,别麻烦!不是你一家。快点,别慢腾腾的!
快点,快点!
妈,这钱别给他们,咱们还留着吃饭哪!
少废话!
多多宽待……
没那么些说的,拿来,拿来。
舍不得也不行啊!
伙计,收钱。走着,走着。
哦!
什么事?
少管闲事。
(王四香、崔德富同下。四校尉押四壮丁同上,杨得胜上。)
这一小孩子,你家可有大人?
我爷爷和我爸爸都教老虎给吃啦!
既无大人,我就拉——
妈!
你们是做什么的?
奉了兵部杨大人之命,下乡征取民夫。你家既无大人,我就拉他前往。
军官哪!可怜我公公、丈夫俱已丧身虎口,如今只有这个孤门独子接续香烟,望求上官,不要将他带去;若是将他带去,就把我高氏门中香火断绝了!军官哪!
哼,军情紧急,哪里顾得许多!
来呀,将他拉走!
妈!
走,走!
(四校尉拉宝琏同走圆场,张慧珠追,被踢倒,四校尉、宝琏、四壮丁、杨得胜同下。)
妈!
(张慧珠急起,欲追。)
媳妇快来呀!为婆腹内疼痛,你快些来呀!
(张慧珠踌躇。)
媳妇,你快些来呀!
(宝琏哭声渐远,张慧珠左右彷徨,惨然退入。)
第七场
(四军士、李有标同上,胡泰来迎上。)
贵县请了!
请了。
大营之中缺少军资费用两万贯,杨大人命你速速缴纳,不得有误。请!
(四军士、李有标同下。)
哎呀,这叫活糟,活糟。这位杨大人跟我干上了是怎么着!哎呀,今儿也要钱,明儿也要钱,看起来我这小官不能干了!干脆,告职还乡!
(胡泰来摘纱帽。)
哎呀,慢着!我不要钱,后任还是要钱哪!老百姓也一样得往外拿,我倒白丢了一个官!你想,好容易巴结到一个官,就这样扔了!难道跟银子有仇吗?不成,不上算;还是干两天再说罢!
(胡泰来戴纱帽。)
不对,不对!百姓穷的精光,再干下去,也没多大意思;这个小小前程;终归不能保。算了,算了罢!还是拿定主意,告职还乡。
(胡泰来摘纱帽。)
哎呀,不行,不行!还有……这么些事,我怎么交代呢?
(胡泰来想。)
干脆,马马虎虎,再干他一年,挤点是点;就是这个主意。
来,吩咐升堂。
(四衙役、院子同上。胡泰来入座。)
来呀!传王四香,崔德富即刻上堂!
王四香、崔德富上堂啊!
(王四香、崔德富同上。)
忽听太爷传,急忙到堂前。
参见老爷。
王四香,崔德富,上次你们办的差事很好,老爷还要赏赏你们哪。
喝,好,您净说赏,到今个一个大也没有赏。
别忙啊,老爷的赏没下来哪!老爷的赏下来,不就有你们的啦!我吃肉,你们喝汤。
也就喝汤罢。
我告诉你们罢,这杨大人哪,又有军令到来啦;这军费不足,要两万贯。没什么说的,你们二人再给办一办好啦。
老爷,小人办不了啦,您改差得啦!
您改差罢!
你办的了,再给办一办好啦。
实在办不了啦。
办的了,办办好啦。
老爷,您改差罢,您哪!
我给你说句“转文”的话,这叫做“以资熟手”。
嗳嗳,什么生手、熟手,小人听着发抖;百姓穷的精光,只是无法下手。
仁义道德出在你口,奇哉怪哉实在少有;不打板子你们是不走。
来呀!
有。
每人重责二十。
(四衙役同打。)
哎呀!
我说怎么啦?
疼啊。
哪儿疼啊?
屁股疼。
屁股疼,怎么不去呀?
去。
再说不去,不打屁股,打鼻子!即刻下堂。
是。
怎么着,晚了,再来个“二来来”。
别价,别价!
(王四香、崔德富同下堂。)
伙计,这叫什么手啊?
这个——这还叫“以资熟手”!
好说,废话。
(王四香、崔德富同下。)
哎呀,“买贵的非打不可!”哎呀,我想他二人哪,此去是一定成功,不必在此站着。没事,退堂。
(胡泰来下,四衙役、院子同下。)
第八场
(王四香上。)
想起来,好悲伤,身在公门苦奔忙。只因连年打李闯,老爷抽饷坐大堂。从前催过剿饷和练饷,如今又要催兵粮。一抽两抽不算账,害得我们一天到晚跑四乡。我们去了都说我们把良心丧。我们不去恐怕屁股遭了殃。捏着头皮下乡往,苦逼恶劝要把地皮都刮光。有朝一日刮到了底,咱们也会会地藏王,地藏王。
哎呀!奉老爷之命,我还得催税去。我上哪儿去呀?这怎么好哇!有了,把伙计叫出来,跟他要主意。
我说伙计,伙计。
(崔德富上。)
你叫谁哪?
还有谁呀?
叫我?
你可真明白!
什么事呀?
我说:你怎么改了“记吃不记打”啦!
什么事我“记吃不记打”呀!
刚才没打你呀!
二十板子。
还是的。催税去!
还得催税去?
啊。想个主意,到哪儿去?找那好说话的。
找好说话的?
啊。
找好说话的,我倒想起来啦!高家好说话,咱们还找他。
对。要三贯给三贯,要五贯给五贯。
找他去。
找他去。走着。
走着。
到啦,叫门。
开门。
婆婆呀!
哭婆婆哭得我泪珠如线,
你老人又抛我去到黄泉。
抛下了孤苦身如何排遣!
婆婆啊……
开门来!
(张慧珠上。)
又听得有人来叩打门环。
好,怎么又穿上这个啦!
我婆婆她……她也死了!
又少一贯钱。
我说大娘子,你那个小少爷被人掳了去啦,直到现在没有音信,八成是没有命了罢!
娇儿呀!
我也顾不得他了。
唉,您就往开里想得啦。
你们两个又做什么来了?
你听我告……
伙计你倒是说呀。
你说得啦。
唉,你说得了吗?
你说得啦!
你说就得了吗。
你呀不知道,这回我都有点说不出口来啦!
你说不出口来,我说。
来到这儿没有别的,还是要钱!
你……你……你们还来要钱吗?
唉,要钱!
我说大娘子,你别想不开啦,如今就剩你一个人啦!你交一贯钱就行啦。这前后你可省着四贯哪!
一贯钱?
对啦,一贯钱。
嗳,一贯钱。
得,拿钱去。
(班头上。)
找找他们去。
嗳,伙计在这儿哪。走,快领赏去罢。
为什么领赏哪?
太爷升了官啦!
为什么升官哪?
征收人丁赋税有功,他可升了官啦。
他升了官啦,我们可挨了骂啦!
我们挨骂啦!走!
走走,领赏去。
你告诉她:教她预备钱。
好。
嗳,我们去去就来。你可想着预备钱!
(班头、王四香、崔德富同下。)
升官了,升官了!
一家五人,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了!
(张慧珠笑,东西看,摸身上。)
哎呀!那公差就要回来,我哪里有钱交付?
(张慧珠想,点头。)
你若是与我要钱,我就与你们拼命,我就与你们拼命!
(张慧珠拿刀,凝视,似有所见。)
你回来了!你快快的进来罢。家中有人要钱,你怎么?
他人好似儿夫面,
怎不回头交一言?
看看将近又离远,
忽然落后忽在前;
儿夫快把家门转,
家中有人要税钱;
两眼迷离看不见,
我寻你直到那王屋山边。
(张慧珠下。)
第九场
叹衰年逢乱世我生不幸,
(鲍世德上。)
上深山好一似鸟被弓惊!
想当年旧同伴杳无踪影,
可怜我也到了末路飘零!
免不得向丛林奋身前进——
公婆,我夫,娇儿呀!
又听得山谷中啼哭之声!
那旁有妇人啼哭之声,待我寻找寻找哇。
哦,原来是高家娘子!待我听她讲些什么。
痛儿夫随老父无端丧命,
痛娇儿此一去永诀此生。
痛婆婆临到死目还未瞑!
婆婆呀!
高娘子,山中惯出猛虎伤人,快快走了出来罢!
(张慧珠上。)
我如今不畏虎转更欢迎。
倘能够死同穴真蒙虎荫……
随我回去罢。
我怕呀!
怕什么?
咱家中又来了讨税之人。
我情愿在荒山孤身坐等,
等我夫来此地一显阴灵。
(王四香、崔德富同上。)
嗳,你在这儿哪!
你们做什么来了?
我们还是来要钱!
你、你、你害得我一家人死亡殆尽,
你、你、你害得我苦命女无处存身!
恨不得手利刃一伸幽愤——
(张慧珠从身畔取出短刀。)
我们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呀。
满口胡言!
听他言我方觉如梦初醒!
大娘子,你别怪我们哥儿们,也不怪我们县太爷;你要怪那杨嗣昌才对呀!
我不怪二公差奉行命令,
却因何县太爷暴敛横征?
恨只恨杨嗣昌生心害政,
众苍生尽做了这乱世之民。
眼见得十室中九如悬磬,
眼见得一县中半死于兵,
眼见得好村庄变成灰烬;
眼中人俱都是虎口馀生。
我不如拼一死向天祈请——
苍天哪!
愿世间从今后永久和平。
(张慧珠自刎死。〖虎啸声〗。樵夫上,拉鲍世德同下。虎形上,虎形嗅王四香、崔德富,虎形下。)
哎呀,我的妈哟!我说伙计,这老虎怎么都不吃咱们俩啦?
真的,老虎没吃呀,我明白。我们俩人没有人味儿还吃什么呀。
不对。
怎么?
还是咱们老爷公文厉害!连老虎瞧见它都搭拉尾巴啦。
(王四香、崔德富同下。)
(完)